非言语传播视角下网络表情的传播功能研究

来源:新闻界 作者:谷学强 胡靖 浏览 0评论

2016年里约奥运会100米仰泳半决赛后,中国选手傅园慧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的一句“我已经使出了洪荒之力”,引用了著名仙侠玄幻剧《花千骨》中的经典台词,并因其萌态可掬、纯朴天真的表情被称为“行走的表情包”、“洪荒少女”、“泳界第一段子手”等。在百度搜索栏输入“傅园慧表情包”约有4170,000个结果,搜索界面主要以傅园慧接受采访时的表情画面截图中配上相应文字组成,另外还有部分网友们根据傅园慧的表情定做出“动漫Q版傅园慧表情包”、gif图片等,其表情包在各大社交媒体中被病毒式传播,一时风靡网络,圈粉无数,引爆全民使用表情包新潮流,傅园慧因此也成为表情包中新晋网红。为何一个非奥运冠军的采访能引发如此大的关注,进而为什么又迅速转化为网络表情符号?在这起表情包流行现象的背后,是网络表情顺应了网络人际传播中的审美趣味和传播需求。

 

一、非言语符号与网络表情的兴起

人类传播就其发展历程来看,先后经历了口语传播时代、文字传播时代、印刷传播时代和网络传播时代。其中,口语传播加速了人类社会化进展,文字的产生和利用加速了人利用体外化媒介系统的进程,印刷时代将人类带入文明的新纪元,而网络传播的发展消弭了时间和空间距离,让人类交往的广度和深度进一步拓展,从而进入了麦克卢汉所提出的“地球村”时代和“再部落化”时代,人类在整体上迈入了信息化社会。在信息时代,人们交往的主要方式就是通过网络传播。借助网络技术的连接、互动和分享等功能,人类拥有了此前任何时期都无可比拟的交往条件。但与此同时,网络传播因其“不在场”性,人们无法像面对面口语传播那样,通过表情和肢体语言进行信息传递和情感表达,为了弥补网络传播的这一缺陷,非言语传播在网络传播中迅速发展起来。

美国语言学家爱德华·萨皮尔(Edward Sapir)称非言语符号是“一种不见诸文字,没有人知道,但是大家都普遍理解的精心设计的代码”[1],该代码既包含了诸如态势语、副语言、表情等行为,也涵盖了如服饰语、时间、空间等行为,而这些行为既为有意识,也有无意识之举。表情作为非言语符号的一种,在非言语传播中占据重要地位。美国口语学者雷德蒙罗斯雷德蒙·罗斯(R.Rose1986)认为,在人际传播活动人们所得到的信息总量中,有65%的信息是非语言符号传达的,其中仅仅是面部表情就可传递其中55%的信息。[2]作为“在场”的表情需要接触方在同一时间和空间内完成其表情达意之效果,而作为“不在场”的网络表情借力互联网的互联互通脱离了时间和空间的束缚,又因其 “共通可识别”跨越了种族、国界、阶层的重重障碍,其作用力和传播力在网络传播中占据重要的地位。在当前社交媒体快速发展的时期,言语传播因其文字序列、编码解码不同,往往造成传受主体由于不同的解读方式,加上缺乏其他的信息渠道进而产生“言不达意”的情况,给正常的人际交往带来一系列障碍和隔阂。而作为“非言语符号”的网络表情因其简单、直观、易理解等特点深受用户亲睐,这也是表情包、gif图等网络表情风靡社交媒体的主要原因之一。

 

二、网络表情符的发展演变与传播应用

著名学者陈力丹在《精神交往论》中指出:“从人的精神交往角度来考察语言,语言本身是交往扩大的产物,但它一旦成为某一人类群存在的标志,又会阻碍这个人类群与外界的交往。”[3]语言发展的此种“二律背反”导致了语言的分化与融合现象。从交往实践方面而言,和语言一样,网络表情符作为一种非言语也是人们交往实践的产物,是在人们的网络交往实践和传播实践中产生并不断创新发展的。与语言不同的是,网络表情并未像语言那样因存在地域、国别的差异不断碰撞、磨合而缓慢发展,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各大社交媒体互动平台,它克服了语言交往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满足了人们在人际交往中在场的信息传递与情感表达需求。“语言有国界,表情无国界”也说明了表情是一种人类“共同的语言”,其在世界范围内具有普适性价值。

(一)字符表情符

这里“字符表情”所指的是由文字序列、标点符号、字符串等组成的表情。字符表情符第一次走进公众视野是在1982年9月19日,美国卡耐基梅隆大学的斯科特·法尔曼教授在网络论坛上第一次输入字符“:-)”,从此开辟了网络表情传播的先河。字符表情打破了原有言语符号垄断地位,并逐渐延伸出如:^_^代表开心,〒_〒代表伤心,︶︿︶代表难过,(⊙o⊙)代表震惊等基本字符表情,这些表情基于人的面部表情特征,用简单的字符把人的情绪生动形象地表达出来,操作简单、表达直观,因此深受用户喜爱,在世界范围内迅速传播开来并一直沿用至今。

(二)图片表情符

第二代网络表情是以腾讯QQ圆脸为代表的面部表情符,圆脸表情以人类面部表情为原型,集面部五官特征,表现形式多样,是最原始的图片格式表情。圆脸表情较之字符表情更加形象化,不仅包含了最基本的情绪表达,颜色的多元运用,面部轮廓的不同特写给人以巨大的想象空间,而且还丰富了非言语符号的表现形式,加速了网络人际传播中非言语符号的广泛应用和传播。在《牛津词典》2015年11月公布的年度词汇中,圆脸表情“笑哭了”(Face with Tears of Joy)表情的使用率在英美国家占所有Emoji 表情中的37%,并被当选最热表情词汇。由此可见面部表情的传播力度和广度。

在此基础上,网络传播中接着又出现了以静态图片和动态图片为主的第三代网络表情,其中静态图片又分为纯图片和图文结合型,这些图片大部分由部分影视剧、动漫中的人物形象为模型,对原始图片、截图进行二次加工,配合网络流行语的使用,加之以天马行空的创意,映射了广大用户真实的情感关照和表达需求。动态图片表情主要基于各种类型的肢体语言,创作者运用PS、Flash等相关技术实现表情动作动态化,从而符合现代用户的审美需求和视觉体验,如最近流行的以系列主题为体系的兔斯基、炮炮兵、熊本熊等网络表情包霸占了社交媒体用户群并成为用户使用频率最多的网络非言语符号。

(三)视频表情符

伴随着人们网络阅读趣味从读图时代向视频时代转向,视频表情符号作为网络传播中非言语表情的新宠进入人们的视野。视频表情符是当下网络表情中技术最前沿、形式最多样、信息含量最大的第四代网络表情。视频网络表情是以网络视频、电视剧、电影等视频为蓝本,从中抽取部分具有故事情节的小短片,时长较短,一般不超过1分钟,却富含了巨大的信息量和主题。视频表情具有强大的情感“说服力”和“感召力”,往往达到言语符号难以企及的传播效果。视频表情符的流行顺应了碎片化传播时代的视觉传播要求,弥补了非言语符号在传播内容深度上的空缺,进一步强化了网络表情在人际传播中的应用地位。

上述三代共四种网络表情符基本上代表了网络表情的演变过程,其中每一种网络表情的出现都与其相应的技术条件和社会环境息息相关。特别是互联网发展到交互平台时代,技术的不断更新强化了网络表情制作的群众基础,如眼下一些基本的构图软件和教程已日趋平民化;同时,技术的门槛大大降低又进一步提高了人们自主参与网络表情制作和传播的热度。我们相信,随着人们交往需求的进一步加深和网络传播娱乐化倾向的进一步凸显,网络表情符也必将朝着更加多元化、个性化、技术化的方向迈进,从而为网络人际交往中传受双方的有效互动带来前所未有的全新体验。

 

三、非言语交际中网络表情的传播功能

(一)信息传递功能:“编码”与“解码”

信息功能是互联网的首要功能,信息的传播与接受是网络传播的主要形式。网络信息传播具有海量性、便捷性、广泛性、交互性等特征,但是网络的“不在场”性决定了信息在通过网络传播时会出现信息不完整、信息“耗散”等问题,因此,作为非言语符号最基本的功能,网络表情在创立之初即是为了传递信息。言语符号中文字序列尽管覆盖了人际传播中主要的信息,但非言语符号中网络表情因其简单、直观、不需严密的知识思考而具有良好的传播效果。根据霍尔的“编码”和“解码”理论,传播者对网络表情进行传播前先对信息进行编码,并结合特定的文化语境,赋予该表情特定的文化内涵,以特殊的表现方式将其展现并进行传播。受众在接收网络表情信息时先根据自身已有的知识贮备和基于传播者“共通的意义空间”进行解码,而后对其进行二次传播或加工再创造。而网络表情之所以能承担传递信息的重要载体,和网络语言的经济性原则同样分不开。根据网络语言中的语言经济性原则,在网络语言的编码时便考虑到使用尽可能少的符号,表达尽可能多的含义。同样的,在网络语言的解码中,交际对方也想尽可能付出最少的认知努力,取得最大的交际收益。[4]

(二)情感表达功能:读图时代的视觉文化审美

在网络人际传播中交往双方由于文字序列的单一性,无法承载除言语信息之外的言外信息,如人的情绪、感受、心情等。美国心理学家爱伯特·赫拉别恩的研究证明在表达情感和态度时,语言只占交际行为的7 %,而声调和表情所传递的信息却多达93 %。[5]在“场域”理论中,传受双方因“不在场”,往往错失交流过程中重要的情绪表达而产生“误解”和“词不达意”效果。“不在场”的沟通情境下,人们更倾向于选择网络表情符号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和心理状态,展现沟通背后的意义,增强交流互动的生动性,表达自己的情感,吸引对方的注意,让信息接受者更多地了解文本信息的意义以及信息发出者当时的心情,来实现网络媒介和手机媒介符号传“在场”的沟通效果。[6]在当下读图时代,图片所代表的视觉文化对人们的影响是毋庸置疑的。复旦大学孟建教授在《冲突—和谐,全球化与亚洲影视》一文中将视觉文化定义为脱离了以语言为中心的理性主义形态的文化,而日益转向以形象为中心,特别是以影像为中心的感性主义形态文化。[7]自古以来,人们似乎对视觉有种特别的偏爱。亚里士多德认为:能使我们认知事物,并显明事物之间的许多差别,此于五官之中,以得益于视觉者为多。[8]从而确立了西方哲学的视觉中心主义传统。从海德格尔的“世界被把握为图像”到德波的“景观社会”也无不说明视觉文化的重要性,它包罗万象,无所不在,无所不容,使人的认知和审美发生了巨大变化。图片可以将 “不在场”转化为“在场”,将视觉体验转化为真实体验,将文字描述转化为情感表达,将虚拟审美转化为真实审美。图片掩盖了“实物”的美学缺陷,加强了对 “虚境”的审美趣味。网络表情作为网络传播时代下图片的主要传播方式,映射了人们的情绪表达,衬托了视觉审美需求。正如陈文育所言:“获得的美感不在本质真理的形而上领域, 而是反映在人的感性方面, 事物让人心动, 激起了人的某种情绪, 引发了最隐秘的欲望冲动。”[9]所谓“一图胜千言”便是这个道理。

(三)娱乐宣泄功能:泛娱乐化的符号消费与身份认同

在泛娱乐化的消费社会,一切符号皆可被“消费”,人们已不满足于日常生活浅层的物质消费,而转向文化程度更高的精神层面的消费。随着网络社会的深入发展,非言语符号中的网络表情,作为大众流行文化的一种文化形态,在发挥网络信息传播功能的同时,也当然地承载起精神层面的娱乐宣泄功能。人们往往以网络表情的形式对社会某种现实进行娱乐化解读,网络表情也就成为人们的“情绪代言人”,成为大家心理情绪宣泄的一种方式,从某种形式上也折射出社会现实以及人们对现实的看法和见解,而且还以更轻松、易理解、易传播的方式不断扩散。这完全符合泛娱乐化时代的传播特点,进而实现良好的传播效果。除此之外,受众在对网络表情符号消费过程中可以进一步形成自我认同,并不断聚合,寻找群体归属感。[10]在共同价值观念基础上产生的自我认同和社会认同,对于维系人际交往起着稳定性、连续性和增强性的作用。[11]

(四)场景搭建功能:拟态环境与“虚拟现实”

(美)罗伯特·斯考伯和(美)谢尔·伊斯雷尔在《即将到来的场景时代》(Age of Context:Mobile, Sensors,Data and the Future of Privacy)一书中,“场景”对应的是“Context”,该词还有“情境”、“环境”、“语境”等含义。[12]网络人际传播中言语符号因文字表意的局限性,使传播双方缺乏真实的交往对话环境,无法达到面对面传播的真实效果。网络表情符号具有场景搭建功能,能在传播双方的交流过程中创造一个对话场景,该场景是基于对现实场景的重新选择和结构化后呈现的一种拟态环境。场景传播的这一理念和符号学上的语境论不谋而合。语境论认为,符号真正的意义在于它的使用过程,即语境。语境是在话语理解过程中不断选择的结果, 也是受众对对话环境重新构建的结果。[13]学者彭兰在《场景:移动时代媒体的新要素》中,给出了传播视域内场景的四个基本要素:空间与环境、用户实时状态、用户生活惯性、社交氛围。[14]网络表情在网络传播中消解了空间的距离、环境的适应性;重构了即时交往和实时对话,糅合了用户生活习性和兴趣爱好;活跃了社交氛围。

同时,网络表情搭建的场景使用户在虚拟交往中消解了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地位及其建基于其上的社会差别,从而让每个人都能较为自由地与任何他人进行交往,呈现出了某种意义上的“自由王国”里的生存状态。[15]在对现实场景的消解以及“自由王国”的重构过程中,用户实现了自我诉求和满足,完成了自我价值的最佳呈现,达到了对其思维发散、想象创造之效果。网络表情搭建的场景,就其本质而言,是一种与真实现实无限逼近的“虚拟现实”,是基于选择性事实之上的拟态环境,极大地促进了网络传播中虚拟交往向现实交往的转换。

(五)隐喻认知功能:修辞表征的意象化

隐喻是文学、语言学中普遍应用的一种修辞手法,其广泛存在于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不仅在语言,在思维和行为中也处处可见隐喻现象。隐喻可以将复杂抽象的实物或概念以具像、明辨、象征的手法表现出来,实现对原像的认知功能,达到更好的表达和交际效果。网络表情符号最初的出现,是为了弥补网络交流中情感缺失带来的缺憾,但是在进一步发展中,其象形意义逐渐淡化,象征意义逐步增强。[16]如“兔斯基”款网络表情包之所以风靡各大网络社交媒体,不仅是因为”兔子”的呆萌、可爱等表面特征深受广大用户亲睐,也是因为兔子代表的善、美、纯洁等象征寓意给人以温馨的感觉。象形性的表情符号在传播过程中因各种噪音的干扰而不再具有原初象形表情的意义,表情符号与使用者自身的表情没有直接对应关系,它仅代表一种情绪或者态度、感觉,是一种情绪化的符号或独立表意符号,要解读一个表情符号的真正意义,并不依赖常识性的视觉经验,而要借助一种文化经验—不是看它“象形”何种表情,而是看它“隐喻”何种文化。[17]当下,网络表情在设计之初往往就掺入了设计者对该表情的“赋意”,用户在传播过程也对具有“共通意义”的网络表情隐喻功能作出“偏向性”传播,这是隐喻认知运用在网络表情符号使用中的另一项功能。

(六)个性彰显功能:传统主流文化的温和式对抗性解读

从网络人际交往中语言的使用范围来看,言语符号仍据主流地位,代表传统主流文化的正统地位。而非言语符号作为人际交往中辅助交际手段,属于新型大众流行文化,其使用地域之深远、覆盖人群之全面、传播范围之广泛已对传统主流文化产生了巨大影响。青年人群作为网络表情使用频率最高、传播范围最广、贡献力度最大的文化群体,对新型大众流行文化有种独特的亲睐和归属感,而对传统主流文化往往采取对抗性解读。这种新型大众流行文化对主流文化并不是一味的排斥与抵抗,而是对传统主流文化的古板、保守、严肃型文化进行“温和式”对抗性解读,使其呈现方式更符合当下网络传播环境。这反映了青年群体有着强烈的个性表达诉求,喜欢与众不同,标新立异。对不同网络表情的下载、选择和使用还从侧面映寸出某种情绪或者某种性格特征,人们选择用这些丰富的表情来表达自我,彰显自我的个性。而当我们跟一个素未谋面或者不太熟悉的新朋友聊天时,表情符号也提供了我们了解对方性格或者偏好的一种途径。[18]因此,网络表情的使用不仅彰显了用户个性化的表达,为对抗主流文化提供良好的渠道,同时也是用户性格、喜好的一种隐性表达。

 

四、结语

    在“读图时代”下网络表情符号的广泛使用既迎合了用户的视觉审美需求,缩短了网络人际传播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消解了传播者与用户的传播障碍和隔阂,并为消息、情绪的同步传播搭建传播渠道。在应用研究领域,网络表情的传播功能研究一方面匡正了非言语传播在传播学中的应用地位,另一方面也弥补了言语传播的一些功能缺失问题,为更多学者和专家从非言语传播角度解读当下网络流行亚文化提供了借鉴思路和思考方式。而在未来的发展中,网络表情势必会朝着可视化的方向迈进,从“虚拟现实”走向现实场景。这是视觉传播时代眼球经济的必然要求,也是未来技术的发展趋势。


作者简介:胡靖,安徽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谷学强,安徽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

文章来源:《新闻界》杂志(2017年第3期 42—4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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